当代教师
我眼中的“差生”
作者:毛荣富  来源:上海教育  2009-06-04

    不久前,在公交车上听到两名乘客说起最近上海几个中学生相继自杀的事,其中一人不屑地说,那肯定都是差生。啊,“差生”, 一个带有歧视性的称呼,应试体制下一个特殊群体,难道连他们的生命也贬值了吗?

    教书三十余年,记得让我第一次认识到“差生”可爱之处的,是二十年前的一件事。

    那时,我刚被引进到一所学校,不料所教班级期中考试成绩略低于另一个班。“名师上课还不如年轻人”的说法一时在校园里不胫而走,此时,一名记者正巧来校采访我,闻知此事,便特地找了几个语文成绩差的学生开座谈会,出乎意料的是,他们众口一词:没考好,不能怪老师,只怪自己基础差,学习习惯不好。接下来,他们说了一大堆我的好话,有的说,喜欢上我的课,因为我激发了他们的兴趣,有的说在语文课上学会了思考,还懂得了一些人生哲理,有的还为我打抱不平,——语文课从不多留作业,而平均分才低了0.3分,怎么就能说教得不好呢?连这位记者也被这些“差生”的“仗义执言”所感动,说他们是“滴水之恩,涌泉相报”。这一年,我被评为全国教育系统劳动模范,我深知这和“差生”们抬举我有关。——如果仅以分数为标准,也许我连一名称职的教师都算不上,而他们身上的纯真质朴善良正直并非分数所能显现。呜呼,吾悲矣!

    正如列宁所说,人的优点和缺点是互为延伸的。据我观察,“差生”虽不像好学生那样埋头读书,心不旁鹜,却涉猎广泛、生活丰富;没有好学生那样循规蹈矩,乖巧听话,却富有个性、敢于质疑;不像好学生那样深得宠爱,一路顺风,却不骄不娇、抗挫力强。不像好学生注重自我,感觉良好,却乐善好施、懂得感恩。

    可是,一旦成为“差生”,似乎就逃脱不了鄙夷的目光。于是,就有了这样一则笑话:上课时,老师让大家读课文,发现同桌两人都用书将脸遮住睡觉,他气愤地批评“差生”说,一读书就知道睡觉,你怎么不看看人家,连睡觉都知道看书。看来,在“好生”和“差生”的身上,也同样存在马太效应——“凡有的,还要把本不属于他的再加给他;没有的,连他有的,也要夺过来”。我想,学校既不能根据每个人的特点来育人,至少也不能让他们在缺少尊严和自信的阴影下开始自己的人生。

    造成“差生”的原因很多,但教育失当也难辞其咎。反躬自问,我也有过深刻教训。有位喜爱写作的学生写了篇文章给我看,我看写得不错,修改后投寄省报参加“国庆征文比赛”,很快就见了报,还得了一等奖,皆大欢喜之时,他却转学异地,当我再见到他时,已是多年之后,他显得有点落魄,说打那以后一直痴迷写作,结果学业荒废,高中都未毕业就工作了。接下来的话令我震惊,他说他还是很感谢我——因为我曾在班里夸他很有写作天赋,将来当了作家,作为他的语文教师,我会感到骄傲……我已记不起曾对他说过那些话,可是却促成了他这样一段令人嘘唏的寻梦历程。看着他稚气未脱的脸和离去的背影,我深感内疚,感慨万千——鼓励不当,尚且也会使稚嫩的心灵迷路,那么,那些疾言厉色、杀伤力很强的批评呢?也许一句话就足以使他们进入漫漫严冬。有人套用鲁迅先生的话说,世上本没有“差生”,教育失当多了,才有了越来越多的“差生”。 看到这句话,真是“于我心有戚戚焉”。

    为了不让学习差的学生陷于自卑,我常对他们说,苏步青、华罗庚曾是“差生”,爱因斯坦和构建主义心理学的代表人物冯特也曾是“差生”,但是他们终究成了大师。一个学生却笑着对我说:“老师,您的用心是好的,但是我们注定成不了苏步青、华罗庚,也成不了冯特、爱因斯坦。”这句话总是萦回脑际,并引起我的反思——宣传精英、追逐精英、培养精英、造就精英,正是应试教育既定的教育思路,扪心自问,那个因做作家梦而学无所成的悲剧,难道和我的“蛊惑”“煽动”没有关系吗?“精英意识”不仅使我们急功近利地寄希望于少数尖子,同时还会滋生对广大“差生”的忽略和歧视。可是,令人感到悲哀的是,许多被人寄以厚望的好学生,步入社会后却“泯然众人矣”。以牺牲大多数学生的发展去换取少数人的成长,决不是真正的素质教育。

    我曾尝试让学生写心理笔记,并出版了《青春的隐秘世界》一书。心理笔记中写得最好的还是要数那些信任我的“差生”,他们真诚地袒露自己的叛逆、忏悔、朦胧的恋情、失败的痛楚,叙述自己曲折的心路历程以及连父母都不愿告诉的内心秘密。可是,迄今为止我们对“差生”的了解还是肤浅的,还需要深入研究才行。比如,他们学习和考试的障碍是如何产生的,怎样才能预防,怎样才能使他们不良的学习状态恢复到正常健康的状态?研究这些问题,是否比单纯用一些名人轶事来激励他们更有实际意义?还有一些学生无论多么刻苦学习都无济于事,这是否与他们某种与生俱来的能力缺陷及其神经生理学的因素有关?进行这样的研究,是否比讲一些“没有教不好的学生,只有不会教的老师”之类大而无当的话更有价值呢?